2018年6月19日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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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政治大師精彩激辯(中)
亞洲崛起,中國能否取代美國?

民粹主義逐步侵蝕著過去以自由民主價值建構的國際體系的同時,中國大陸開始由過去經貿制度的參與者,企圖以新興大國的姿態重新架構國際經貿體系。東西方政治版塊正面臨重新洗牌,來自世界各地的知名國際政治大師經由兩天的研討會,激辯以西方為首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是否已無法引導全球發展方向,而中國大陸的崛起是否代表東方有能力取代西方而重新建構世界秩序呢?
 

由台灣研究基金會及長風基金會共同主辦史上陣容最強「從西方中心到後西方世界-21世紀新興全球秩序之探索」國際研討會,6月2、3日於國家圖書館國際會議廳舉行。與會學者皆為當代國際政治知名之學術泰斗,為近年來臺灣境內所舉辦規模最大的政治學術研討會,吸引了許多民眾到場聆聽,現場座無虛席。

所謂「中國模式」是什麼?

有民主理論大師之稱的澳洲雪梨大學及柏林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政治學教授約翰·基恩(John Keane)認為,中國不能算是全然的威權主義國家,因為中國的政治制度有許多機制符合民主,例如強調監督機制、容許輿論領袖的存在以及容許不同意見的空間。但中國未來角色是否轉變、是否會記取西方國家的教訓,進而自我約束權力膨脹、是否建立法治等,皆值得密切關注。
  

在新加坡創立中國研究的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前所長王賡武(Gungwu Wang)認為,中國歷史上經歷了非常多次的改朝換代,甚至有很長的時間為外族所占有,但中國人仍表現出強大的韌性,尤其是在19世紀中葉開放之後,面臨岌岌可危的地步,最後仍能從苟延殘喘的境界中興起,因此中國人對自身的歷史是相當驕傲的,這是王賡武強調「傳統」的原因。

另外,王賡武認為「法治」是從自由主義延伸而出的價值,是西方國家重要的社會發展因素。但中國對法律有自己的理解,從先秦時代就有所謂的「法家」,一直到近代中國,法律的觀念從來沒有被擱置,只是後來中國被更為重要的儒家思想影響,法律變成中國統治的手段與工具。

王賡武指出,中共在習近平的領導下,已經可以很有自信地說,中國已學習九成西方所提供的現代化模式,但並不想學剩下的一成。所以不會把窗戶完全打開,讓蒼蠅飛進來。

曾任聯合國安理會主席的馬凱碩(Kishore Mahbubani)以秩序、權力、規則等三個關鍵字說明,由美國單一霸權主導的世界秩序已經岌岌可危,權力正向中國轉移。馬凱碩引用美國前總統柯林頓的演說,美國不可能永遠都是唯一的霸權,遊戲規則的制定必須朝向雙邊協議的方向修正。馬凱碩更提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應該具備「淘汰機制」的觀點,認為以英、法二國目前在國際政治的影響力與國力,都應該要「讓位」給新興國家。

致力於全球化研究的倫敦政經學院國際關係教授胡克禮(Christopher Hughes)對於某些學者認為中國開始成為全球貿易的代理人,甚至比美國更加主張開放的看法,提出反對意見,「中國至今還無法使用Facebook等社群網路」。胡克禮也提到,目前川普雖明確指名中國是一個威脅。但回顧冷戰時期,蘇聯是美國跟歐盟是共同敵人,但現在川普同時對中國與歐洲加徵關稅,那就無法證明「中國是西方國家的敵人」這個推論。最後,胡克禮認為,在思考中國的問題時,必須要加強在中國境內問題的考察,才能夠有一個更加完整的分析。

印度的發展路徑

印度耆那教大學副校長沙斯特里(Sandeep Shastri)提出了印度選舉的結果重於程序的民主觀點,也分享了印度在選舉時所做的量化研究。沙斯特里利用學生在選舉進行的田野調查說明,在印度人民心目中公民實踐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對於那些受過的教育與收入相對低,需要仰賴國家福利補助的人民。

 

沙斯特里說,在印度發展的過程中有許多互相衝突與矛盾的地方。全球有18%人口住在印度,印度也有18種不同的語言,南半球的國家可能對於民主有他們的看法,但他們民主化過程當中對民主的見解可能跟北半球不一樣。在印度,有30%以上受訪者認為民主的定義就是「公平正義跟福利」,因此,印度人看民主,重視的是最後的結果,不是中間的過程,民主的價值對印度人來說是要看它能夠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沙斯特里表示,在追求私有化跟自由化的經濟模式過程中,除了有支持自由化市場的政策外,國家政府所扮演的角色也很重要,很多人相信政府不只是一個主管機關,也必須「提供必要的資源促進發展」,國家政府有什麼樣的制度,透過這些制度民眾是不是可以取得政府所提供的資源。


以2014年印度大選為例,沙斯特里認為那次的大選可以是說印度發展模式的轉捩點。那時參選的政黨其實並不是選民的重點,民眾關心的是國家發展,包括政黨能提出什麼樣的發展規劃、要如何跟中國競爭等問題。

沙斯特里說,過去大家都認為政府非常貪汙腐敗,所以2014年時提出減少政府官僚並提升治理效能的
政黨獲得民眾廣泛支持。但他們上台之後,選民卻抱怨找不到工作;而政府說要縮小貧富差距、掃除貪污、推動改革,但執政3年後的民調,卻有42%民眾認為政府跟財團走得太近,還是在為財團服務,有半數的人相信政府的承諾是不會實現。

雖然在2014年新政府上任後,由於民眾過高期待,且認為政府表現不如預期,讓人民對未來發展途徑的看法有所保留,但民主的原則已經滲入民心,即便政府沒有帶來民眾所希望的進展,印度人民並沒有放棄對民主的希望,認為終有一天印度會實現真正的民主

 

中國能取代美國嗎?

有中國「新左派」之稱的北京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崔之元(Zhiyuan Cui)提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性與意義,並分析對中國經濟政策的影響。其中提到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並不是只出現在中國。事實上,美國過去曾多次使用了相同的概念,尤其是在2008年的金融海嘯時所啟動的「暫時國有化」的政策。他以十九世紀思想家James Meade為例,Meade曾提出「倒轉式」的國有化(Topsy Turvy nationalization)的想法,且國有化不必然要買下整個公司的資產。

北京清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貝淡寧(Daniel A. Bell)表示,美國雖然是當今世界最強的國家,但北韓的問題不可能由美國單獨來解決,美國必須釋出他們在東亞地區的領導地位。中國是大國,有額外的責任照顧小國的利益,中國大陸跟鄰國關係過去有些敵對關係存在,如何改變,如何獲得他國的信任。在荀子的觀念裡要以禮相待及尊重其他國家,我們就可以從脆弱互惠關係,轉型到強大的互惠關係,像是英美所建立的強大互惠關係。

 

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諮詢委員會主席李世默教授表示同意沙斯特里對於產出重於程序的看法,同時提出衡量產出的兩種標準,包括長期與短期兩種衡量標準,且應該針對不同的事情而有所不同。就產出而言,李世默認為不能以一人執政區區四、五年的成果來衡量,並以鄧小平執政時代為例,認為如果沒有前三十年基礎的奠定,必定不能在短時間內使中國GDP大幅上升的例子來做映證。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Yongnian Zheng)則提出了中國的大策略問題。不同於江澤民、胡錦濤執政時期延續鄧小平的「韜光養晦」的策略,習近平採取「新型大國關係」發展策略,基於了中國發展幾十年來所建立的制度自信。當然中國也希望能夠建立負責任的大國形象以及維護良好的新型大國關係。這不僅包含中美關係,也包括中國和俄羅斯、印度等大國的關係。中國自古以來堅持的是君臣父子的傳統,不同於西方的平等價值。中國會在國際關係上尊重美國,但核心利益比如臺灣、南海無法相讓。鄭永年表示,未來的東亞秩序究竟是西方秩序的延伸,還是會由中國重新建構,值得關注。

 

中央研究院院士朱雲漢院士認為,中國在多邊組織中的角色越來越重要,甚至未來的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部都有可能搬到北京。中國努力找到有共同認知的國家,與此同時,中國已經成爲全球市場的最大買主,而且是最後喊價的人。中國在其他的開發中國家的援助,以及在區域關係+1等方面也都有突出表現。在面對美國的挑戰時,中國還是希望能夠維持穩定的全球貿易秩序,避免貿易戰爭。


東京大學名譽教授恒川惠市(Keiichi Tsunekawa)認為,現代的西方價值觀強調「普世價值」,看似目前所有的全球性組織都遵循著這個道路走,但實際上區域性組織所發揮的作用遠比全球性組織還要大。亞洲是目前國際經濟最活躍的地區,中國崛起以及美國貿易保護主義,使中國有機會在亞洲促進更緊密的外交關係,有可能取代西方國家在亞洲的影響力。未來,在亞洲的主要政策變動會取決於中國的走向,中國將成為精神和實質上的亞洲領袖。
 

哥倫比亞大學亞洲研究院名譽院長肖逸夫(Yves Tiberghien)認為,我們現在明確感受到權力的轉移,而國際組織也非常看好中國及其他新興國家。但現場學者對於「中國模式」究竟是什麽以及「中國模式」是爲誰而建立提出疑問與爭辯。儘管如此,鄭永年甚至大膽預測,儘管現在中國面臨著西方世界的質疑,但若國際秩序需要主導者時,中國將義不容辭。

「從西方中心到後西方世界:21世紀新興全球秩序之探索」國際研討會論文下載:https://goo.gl/vKtfCK

下期預告:
國際政治大師精彩激辯(下)台灣在21世紀新興全球秩序的契機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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